按照现在的人口增长模式

2020-01-11 00:22

从王浩掌握的数据来看,现在保定市一年用水量约为30亿立方米,其中农业用水占78%,生活用水占10%,工业用水占8%,生态用水占4%。这些水量中接近90%是由地下水供给的,每年超采地下水约8亿立方米,导致泉水干涸、河水断流,白洋淀先后经历6次干涸,“可以说,保定市目前经济社会的快速发展,是靠超采地下水、牺牲生态环境和可持续发展的代价换取的。”王浩下了这个结论。

一个地区或流域在各种天然补给与消耗因素的综合影响下,地下水保持相对稳定状态。例如,平原地区浅层地下水直接来自大气降水和地表水补给,其补给量与水蒸发和地下径流排泄之间,长期处于相对平衡状态。但如果地下水过量开采,地下水的“收支平衡”就会被破坏,导致地下水位持续下降,形成地下水降落漏斗。

大规模使用再生水及海水淡化工程也是解决水资源短缺的办法,如北京每年用水36亿立方米,其中8.5亿是再生水。海水淡化也已经启用,但目前海水淡化的瓶颈就是价格太高,出厂价每吨就达到6元,还不包括运输、储存、管线等费用,王浩坦言:“事实上6块钱还是个虚的数字,那是根据国外的指标推算的,中国现在运行的海水淡化工程,产出1吨未达到饮用级别的淡水,实际上需要9.2元。”

“地下水漏斗”也称“地下水降落漏斗”,是指因过量开采地下水引起地下水位下降,从而使周边地下水流场发生改变,周边的地下水向集中开采区流动,由于地下水的等水位线往往呈同心圆状,状如巨大的漏斗,因此得名。

王浩认为,从这个角度考虑,国家不应该放松人口政策,此外,应从顶层设计上考虑城市和区域的发展,像保定要保证水资源的可持续利用,首先要做好顶层设计,定位好城市发展方向,优化产业结构和空间布局,落实最严格的水资源管理制度,做到以水定需、量水而行、因水制宜。

而且,海河流域年均1712亿立方米的降水,仅30亿入海,可见其洪水资源化、雨水利用率之高,但是降水总量是不变的,所以保定一旦把雨水都利用了,它下游的廊坊、衡水、沧州这些地方雨水就少了,“因为32万平方公里的雨水,不是他用就是你用,改变的只是区域分配。”

三地之中,尤以北京和天津两地缺水最为严重,“北京年人均105立方米,明年可能还不到100了,因为每年都要增加60万人口。”天津年人均则是160立方米。京津缺水害得本身就缺水的河北还得“让水”。北京最大的地表水源地——密云水库的水是产自河北,水库由两地共同建设,河北每年有6亿立方米的使用权;官厅水库的水,河北每年有3亿立方米的使用权;天津的潘家口水库,河北每年有10亿立方米的使用权;天津的于桥水库,河北也有6000万立方米,“加起来,河北每年共有19.6亿立方米,都无偿给了北京和天津。”

另一个途径就是继续跨流域调水,其代表性工程就是南水北调,“现在的设计是中线给海河供水68亿立方米,还是不够,还应该考虑二期;东线给海河流域3亿立方米,个人认为要增加到20亿以上才行;西线将来也要给河北、北京供水。”

谈到引黄入冀补淀,王浩院士说这是“迫不得已”的,“黄河自己就很‘紧张’,日子也快过不下去了,还要靠南水北调西线工程救济,现在正筹划从西线给黄河补水160亿立方米,从黄河往白洋淀调水,是从贫水区向赤贫水区调水,从理论上讲根本不合理,但是没有办法,保定、白洋淀这个地方更缺水。”

王浩再次援引数字来说明:京津冀三地的国土面积21.7万平方公里,占全国2.2%;总人口1.1亿,占全国的8%;地区年生产总值5.7万亿元,占全国的11%;有效灌溉面积0.77亿亩,占全国8.2%;但1956~2012年的年人均降水量为528毫米;年人均水资源量224立方米,只有全国平均数的10.8%。

针对最近保定要成为“副中心”的传言,王浩院士不客气地说:“(到保定)买房子的都是‘糊涂蛋’,根本承载不了那么多人口,保定(的水资源)连本身现在的人口都承载不了。”

为了修复地下水环境,近年河北省做了大量工作,包括压缩地下水开采和外调水源置换地下水等措施,其中南水北调中线今年将通水,可补给保定市5亿多立方米,好置换出超采的部分地下水。规划的“引黄入冀补淀”,也是一项重要的外调水补给措施,预计每年可向白洋淀补水1.1亿立方米,能够大幅度改善白洋淀生态环境,增加地下水入渗补给。

王浩院士在北京海淀区玉渊潭南路的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的办公室里,接受了《环境与生活》记者的采访。王浩院士是参与南水北调工程论证和南水北调工程总体规划的主要专家,曾主持完成国家项目和地方项目数十项,成果广泛应用于国家水资源重大工程的规划与实践中。

如何解决当下京津冀的用水燃眉之急?王浩认为首先是提倡公众节水,但他指出节水潜力并不如想象得那么大,因为生活用水仅占总用水的10%;而工业用水的利用率,由于早在上世纪80年代就暴露出缺水的短板,北京和天津一直在设法提高用水效率,现在已达到美国水平,“美国工业用水的利用率比我国平均水平高四五倍,但北京和天津两地已经达到美国的水平了。”

另外,在挖掘再生水潜力的同时,也要用好用足南水北调中线调水和引黄水,还要加强水生态环境保护。比如,江浙一带虽然水资源丰富,但是由于工业污染,可以饮用的水越来越少。所以,最终还是应该“从过度开发水资源向主动保护水资源转变,从单一治理向系统治理转变”。

按照现在的人口增长模式,中国人口在不久的将来会达到15.2亿。“仅仅从水的角度考虑,根本养活不了这么多人,中国的水资源环境最适宜承载六七亿人口。”王浩分析道。

再者,尽管节水潜力有限,但不可否认节水的作用,应该坚持不懈地提高节水能力。如在需求方面,综合运用行政、经济、教育、管理等措施促进节水,实行用水总量控制,培育适应区域水资源特点的生产生活方式,发展高效节水农业,限制或关停高耗水产业。总而言之,要坚持“以水定城、以水定地、以水定人、以水定产”。

王浩的理由是,依照联合国的标准,人均年拥有1000立方米淡水是贫水,500立方米是极度缺水,300立方米则是灾难性的,会危及生存。全球水资源的情况现在是人均年拥有7350立方米,而保定只有264立方米,大约是全球平均水平的3.5%,全国平均水平的12.6%,可见,保定已处在水资源危机之中。

由于常年超采地下水,现在保定市平原区浅层地下水平均深埋已达22米,形成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地下水漏斗区,仅高蠡清(地名)地下水漏斗的面积就达1346平方公里。

如果上述节水措施和调水工程都做了,是不是就能解决保定乃至整个京津冀地区的水资源问题呢?迟疑了一下,王浩这么告诉记者:“也不能从根本上改变问题,这个地方人口太多,已经超出了生态、环境、资源的承载能力。”

保定曾是清朝直隶总督府驻扎地,向来文化兴盛,人口众多,到2010年全市常住人口就已经多达1119万。然而,仅仅在上世纪50年代,保定的景象还是“群泉涌,河纵横”,由于工业发展,人口越来越多,“仅仅50年,就几乎把一万年前形成的丰富地下水资源用尽了。”

我国南北方水资源分布极不平衡,大体上,南方潮湿多雨,北方干旱少雨。从流域来看,海河流域包括整个河北省和天津市、山西省东半部、河南省和山东省黄河以北的部分,还有内蒙古自治区和辽宁省的一小部分,共32万平方公里,“保定只是一个点,海河流域不但在中国,在全世界范围内都属于最缺水的地区。”全国的水资源状况就像一张立体地图,深深刻在王浩的脑海里。他说,海河流域1.4亿人口,年人均拥有水资源243立方米,比保定还少,“243立方米是什么概念呢?以色列是世界公认的最缺水国家,曾经为了争夺中东的水源地开战,可是以色列年人均还有280多立方米水资源。而且以色列只有800多万人口,可以种省水的经济作物出口换粮食,但咱们海河流域还得种粮食过活。”

与从黄河调水一样,河北为北京和天津“让水”也是无奈之举。保定自身水资源贫乏,又有京津的前车之鉴,王浩院士呼吁:“保定已经不适宜再搞人口集聚了。”

从供需角度看,海河流域多年来平均降水量为535毫米,折合成年均1712亿立方米,其中只有30亿立方米入海,其他的全被这个流域里的人喝光用尽了,水还是不够。据推算,要维持海河流域生态平衡需要年748毫米的降水量,差了200多毫米,尽管从2012年开始,海河流域降水有所增加,但也扭转不了极度缺水的大局面,所以“每年要从黄河调水50亿立方米,超采地下水80亿立方米,最后还得指望‘南水北调’”。

3月26日出台的《河北省委、省政府关于推进新型城镇化的意见》明确提出:“保定市将利用地缘优势,谋划建设集中承接首都行政事业等功能疏解的服务区。”这似乎多少回应了此前所谓“首都副中心”的某些猜测。不过,保定要替首都分忧也难,有研究指出保定的水资源承载力已达极限,不可能接收更多的人涌入。5月14日,中国工程院院士、水资源专家王浩对《环境与生活》记者谈了他对此问题的看法。